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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别彼岸的少年

时间:2016-1-8 17:08:55 点击:

  核心提示:    作者/飞行官小北 1 能把生活打趴下的男人不多,可男人们胸口都烙着两个字:不服。 要挨多少时间的打,吃多少岁月的亏,那与生俱来的,如胎记一般的两个字才会消失,这不好说。无需怀疑...
  

      作者/飞行官小北


1

能把生活打趴下的男人不多,可男人们胸口都烙着两个字:不服。 要挨多少时间的打,吃多少岁月的亏,那与生俱来的,如胎记一般的两个字才会消失,这不好说。无需怀疑的是,被生活劝降是早晚的事。在我们突然意识到已经失去的那一刻,在我们突然意识到即将老去的那一刻,我们终会想起一位很久以前曾对我们微笑的长辈,终会理解那位长辈笑眯眯的眼神不是赞赏,也不是鼓励,而是在说你可以不服,但有生活替我治你。 能把生活打趴下的男人,不包括我和太广,那时我们也不信。我们和任何一位尚未懂事的男人一样,在KTV里扯着嗓子吼完一首海阔天空,唱完那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,就隐约觉得自己有了当年,有了故事,甚至也有了未来。那时我们还不知道,当时能唱出眼泪,是在用坚信未来会海阔天空的那份笃定,为即将出行的自己打赏;后来再唱出眼泪,就仅是祭奠了。 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,多年以前,太广喝醉之后拽住我的衣领,伸出拇指顶着自己胸口冲我嚷的那句,我们初中的人都他妈的管我叫广爷。我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,多年以后,太广会把剥得干干净净的小龙虾递给他媳妇,抬起头笑盈盈地问我,你到底愿不愿意给我儿子当干爸。

 

2

太广是我的高中同学,说话喜欢带一个字句铿锵的前缀:想当年。我们班是重点班,招来的都是各个初中的尖子,自负一点也是能理解的,但像太广这么自负的,我还是头一回见到。那时他说完自己的“想当年”之后,还会故作神秘地加一句,你可别说出去,我不想太高调。结果他的想当年,倒是从其他同学嘴里道出来了。我正想问他是从哪听来的,被另一位同学抢了台词。甚至连旁边的一位姑娘都捂着嘴惊呼道,原来大家都知道啊。 不过说实话,太广是挺有资格自负的。他是我在那个年纪见过知识面最广的人。不论天文地理还是国际大局势,周易八卦还是生活小窍门,他都能琢磨出道道。但太广也知道自己的短板,他经常自嘲说他是思想上的巨人,行动上的矮子。这话的确没错。他的特长是太能侃,他的毛病是就能侃。 慢慢地,我们侃的内容越来越庞大,能从古今中外侃到宇宙洪荒,就像两个被迫发了三个月哑誓、终从组织逃离的人。尤其军训,军训时我们能聊一天一夜,甚至因为站军姿时侃,导致被教官罚跑圈时侃。当我们发现我们把牛逼吹得再大对方都不反感的时候,我们就莫逆了,开始聊一些世界终极问题,比如女人。 太广说他对女人的态度秉持了贪官污吏的典型作风: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。说白了就是他可以出轨,他女朋友不能。这话被米可知道以后(我发誓绝对不是我说的),太广请了一个全天的病假。 实际上我们都明白,米可也明白,关于女人,太广虽然经常口出狂言,但他就是个既没贼心也没贼胆的怂货。跟米可一起逛大街碰到美女时,太广连眼都不会斜一下。经常是米可悄悄指着问他美女漂亮吗。太广这才眯着眼瞄上两下,瞄完啧啧两声说,哪儿比得上你。全世界唯一不知道太广怂的就剩下他自己了,即使我们都明白他脸上的印子是被米可揍出来的,他仍要在我们面前嘴硬:就她,离开我能活下去吗?

 

3

米可跟太广的父亲曾是同一个军区的战友,也是同一个地方的老乡,转业后又分到了同一个单位,也就住在了同一个家属院里。因此,太广和米可是从同一段青春里长出来的青梅竹马,两人早就管对方的父母叫爸妈了。我们问他俩从几岁开始好的,太广说不知道,好像不知不觉就在一起了。但米可的答案不一样,她说是在他俩十三岁,刚上初一的时候。 那时米可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,是班上的一位男同学写给她的。放学后,米可拿着情书去给太广炫耀,没想到他却无动于衷,甚至连她赌气说要答应那位男同学,太广也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。 米可问,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。太广一脸轻浮,说是。米可噙着泪转身要走,太广将手伸进桌兜里,掏出一堆各式各样的信封甩在桌子上,全部是他收到的情书。米可心里咯噔一声,却还是不忘用余光数了数,一共有六七封。她正讶异太广从何时起收到这么多情书时,太广说了一句话。米可跟太广确定关系,是从这句话开始的,虽然在她心里,早就非太广不嫁了。 太广说,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跟任何人好的,我知道你也一样。 这是太广第一次跟米可说这样的话,他指指桌上的情书,又说,这些对我们来说跟废纸没什么区别,他们找错人了,接下来还得继续找,不停地找,甚至满世界去找。但我们跟他们不一样,我们一生下来就不用找了,我们只需要等着再长大一点就行了。

 

4

六年后,太广和米可分手了。 他们确定在一起后的这六年里,米可跟太广分了无数次,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两天,结束于太广放学后的一次等待;最短的一次持续了两秒,结束于太广扑上去的一个热吻。但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,这次是太广提的,因为一个和米可没有任何关系的理由:他高考失败了。这个理由对太广来说,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充足。 高考失败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死刑,被推上断头台的是太广享受了十八载的年少轻狂。 我们那里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前是要估分的,太广刚考完那天就估完了,估了五百九十多,比他的正常水准还要高二三十分,上一个中上水平的一本大学绰绰有余。谁知成绩下来他考了四百九十多,连一本线都不够。太广拿着成绩单的样子,将我们这群习惯了他说“想当年”的人折磨了一个暑假,考得越好的人越不敢面对他,尤其是那几个模拟考无论如何也超不过他的,比借给他钱还难受。当然,我们的难受和米可的相比不值一提。 太广决定复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米可分手,米可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有让他回心转意。她问太广,不是说只要等长大一点就行了么,为什么刚刚长大就要分开。太广却冷笑着说了一句话。米可跟太广结束关系,也是从这句话开始的。 太广说,你知道我为什么高考会失败吗,因为我对未来一点期待都没有了,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未来不期待了吗,因为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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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广拽我衣领那次就在他读高四,我们几个上大一的那个寒假。那天米可没有去,太广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要叫她。那天我们几个兄弟围着太广,又过了一遍他的“想当年”。那天我们谁都没开他玩笑,而是像上课一般认真听着。太广已经喝茫了,但还是感觉到了我们的异样,他讲着讲着停了下来,双手叉在胸前对我们笑。 “你们是不是在看我笑话。”他说。一个想发火的人,全世界都会帮他,亲手奉送无数理由。太广笑了两声,继续说:“这样吧,换你们讲,讲讲你们的大学,让我也羡慕羡慕。” 我听他阴阳怪气就恼,说:“大过年的你别犯病,这里没人瞧不起你。” 太广一愣,脸一白,拍着桌子说:“我有说你瞧不起我吗?”他一把揪起我的领子冲我吼道,“想当年我们初中的人都他妈的管我叫广爷,你他妈上个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?” 我正准备推开他,一个姑娘的声音从我们身后透了过来::“你有本事你别复读,你有本事你别上大学啊!” 我们扭过头一看,是米可。米可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绑着丝带的钢笔盒,眼眶里汪满的眼泪把她愤怒的神情放大了好多倍。太广一看到米可,立马把我衣领松开了,不知所措地看着她。 米可努力压住发抖的下巴说:“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,你考不上大学就拿你哥们撒泼,你考不上大学就跟我分手!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,老天爷一欺负你你就欺负我们,除了伤害在乎你的人你还会什么?”说完,米可眼睛一眨,眼泪唰一下划过脸颊滴落下来。她把手里的钢笔盒往太广身上一扔,扭过头就走了。 太广直勾勾地望着米可走掉的方向,往前踉跄了几步,我们都以为他要追过去,谁知他往下一跪,腮帮子一鼓,吐了。吐完依然不肯起来,拾起米可丢给他的钢笔盒,趴在地上小声嘀咕,我蹲他旁边拍他背的时候才听清。 “太难受了,米可,瞧不起自己太难受了。”他说。

 

6

一年后,太广拿着三本录取通知书,低着头走进了所谓的大学。所谓的大学是太广用来自嘲的话,就像他瞧不起复读的自己一样,同样,他也瞧不起上三本的自己。太广入校门时没让他的父母送他,嫌他的身份配不上父母的两步一回眸,三步一招手。去学校当天晚上,太广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自己是硬着头皮进去的,说自己是凤凰落架不如鸡。我劝他说文凭也没那么重要。太广又阴阳怪气地说我考的是一本,当然说这种站着不腰疼的话了。 我正想反驳,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怪音,像一只被踩了爪子的狗发出来的。完后太广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。 “不好意思啊,”他说,“我心情不太好。” 我以为他还在为三本的事耿耿于怀,正想继续劝他,他又说:“我今天看见米可了。就在他们学校马路对面。”接着,电话那头又传出来一生怪音,听了半天我才知道,那是太广在哭。“我看见她在马路对面给我招手了,可我不敢过去,我只能装没看见,我他妈只能装没看见。”太广哭得太凶,后面说什么我就听不清楚了。末了等他平静下来,用像要杀人一般恶狠狠的语气说了一句话。 “我要考研,我要一雪前耻。”

 

7

有一首歌叫做老天爱笨小孩,但有些小孩,不论他笨或不笨,老天自始至终都不待见。我一想起太广就觉得老天不公。也努力,也爱琢磨,变着法儿在生活面前讨喜,却怎么都得不到命运偏爱。 太广为了“一雪前耻”消失了整整三年,我们就连过年也没能见到他,包括米可。听说他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短租房,他的寒暑假就是在那里度过的。 跟我担心的一样,三年后,太广考研失败了。这么说可能有点伤人,我从很早以前就隐约觉得,太广是考不上的,自他上大学起就这么觉得了。 我不是不相信太广的能力,而是不相信太广的心。实际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考上,也比任何人都确信他考不上。因为我明白,他考研不是为了学习深造,甚至连有一个好起点,将来能找一份好工作都不是。太广就是在赌一口气,跟曾经那个说着“想当年”的自己,跟那些一夜之间输掉的桀骜不驯。这种赌气带来的压力能毁掉一个人,带来的动力却微弱得一文不值。 考研失败之后的见面,太广再没有对着我乱吼,也没有吐得满地都是。他只是目光呆滞地坐在家乡的湖边,嘴唇微动,对着湖水说了句,不提了。说完他抬起头,脸上的泪痕被月光映得亮晶晶的。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,我连劝他放弃还是继续都心里没谱。我们已经在社会上混过一年了,也发现了文凭的意义。文凭就像擦屁股的纸,到处都有,但没揣在兜里就完了。这些话我不能对太广说,我怕什么他都能听成讽刺。我问他明年还准备考研吗。太广头摇得好像我在问他吃不吃屎一样。 突然,他一个挺身,侧过身问:“哎,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。”问完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。“其实我也不是命不好,我知道我为什么考不上。” “为什么。”我问。 太广像是琢磨出了什么天机,故意卖关子不说,只是梗着脖子冲我笑,笑容有些害羞,竟有点像是在示弱。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庸人的笑容。 “因为我其实挺普通的。”他笑着说。 我一愣,也跟着他沉默了。看着他温软的眼神,我心里难受得很,比四年前听他说瞧不起自己太难受了还要难受。之前像是站在病床边看他挣扎,现在则像是参加他的葬礼。我拼了命想安慰他的话,却什么也说不出口。我想说他在我心里一点也不普通,却知道这些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。 “对了,”太广主动打破僵局,问,“米可这几年怎么样,你们还有联系吗。”他问的时候依然看着湖水,尽力装作是临时想到的,但他就连面前的一汪湖水都骗不过。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,湖面泛起的波光将他的心思昭然若揭。 终于问到重点了。这也是我约他出来的目的之一。 “哦,你没听说啊。她已经跟她一个师兄好了,”我说。湖面的风更大了。但我知道这阵风根本吹不进太广心里,因为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凝固了。我继续说着,装作没听见太广心碎的声音:“我在北京见过那个男的,对米可特别好,而且能看出来是个人才。他研究生一毕业就在北京开了家微电影工作室,一年光流水就有两百万,去年刚把米可接过去,听说还给她买了辆车。米可现在过得特别好,你放心吧。”我对着湖水一股脑把这些话说完,根本不敢扭头看太广的表情,但这些话我不得不说,且必须由我来说。 太广噢了一声便没再问什么,我也没什么好补充的。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在湖边坐了好久,直到太广揉了揉眼睛,说:“风太大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
 

8

太广又决定考研了。没有人感到意外,因为他是太广,大家都知道太广胸有千千结,大家都知道太广指着考研来翻身。 大学生涯结束后,所有人的人生轨迹都发生了改变,只有太广还和以前一样停滞不前,就像赌场上输个精光却不肯走的人,唯有疯狂地加重筹码,祈祷命运来一次大的眷顾,为他整个人生翻盘。 但是,只有我知道太广这次考研并不是为了翻身。为此我私下跟所有哥们打了赌,如果他没考上,一年之内所有过年期间的同学聚会都由我买单;如果他考上了,五年之内我回老家跟他们吃饭一分钱都不用掏。我之所以这么相信太广,是因为太广只告诉过我他决定再次考研的真正原因:他去北京见米可和那个男的了。 那天太广听完我说的话之后,失眠了三个晚上,第四天一大早,他买了一张硬座,连坐十六个小时的火车,义无反顾地去了北京。但他的义无反顾土崩瓦解在米可出现在餐厅的那一刻。 那一刻,太广终于意识到他把世界想得太小了,他把时间想得太慢了,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。不论是从气质上,还是从穿着上,甚至从眼神上,米可都已经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他们的那十八年朝夕相处,来时的火车上还历历在目,现已恍如隔世了。 “你男朋友怎么没来。”太广讪笑着问。 “服务员,帮我来杯水,渴死了。”米可像没听见似的,一边放包一边对服务员说。她坐下后又用手给自己扇了会凉,才像是刚看见对面的太广,说,“等久了吧,我男人晚上要跟客户提案,让我好好请你吃一顿赔罪。” “没关系,我请你。”太广听到“我男人”三个字心里疼了一下,却依然保持着镇定。 米可一愣,笑了。那个笑剥夺了太广作为一个男人的全部尊严,就如母亲听到小儿子说我来保护你一辈子时的笑,为保全一个男生的不实际而故意隐瞒真相的笑,这个笑让太广立刻明白,这顿饭真不是说请就能请得起的。 太广准备了许多怀念过去的话,那晚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,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境下,无论他用什么方式怀念都像是在谄媚,像求儿时好友办事的人,功利地诉说着当年光着屁股的那段岁月。他们就这样吃了一顿以饭桌上的食物为主题的饭,那是他用来和米可搭话唯一可用的理由了。 米可开车送太广回旅馆的过程中,除了太广的一句“北京真堵啊,还是咱们小城市好”之外便一路无话了。临了,太广站在车外,终于问出了他非要不远千里来到北京,当着米可的面问的一个问题。 “如果我也混出来了,你会重新选择我吗。”他问。 米可又露出那种充满慈爱的笑容,像是母亲听见她五岁的儿子说未来想当科学家。她低下头给车熄了火,盯着太广说了一段话,那段话终于将太广胸口的不服二字抹掉了。 “太广,”米可说,“十年前你说我们不需要找,只需要等着长大就行了。可现在我们长大了,也该知道那句话有多傻了。我们分开快四年了,四年时间放在以前很长,睡几百个觉还是会哭湿枕头,放在现在就很短了,睡几个男人也就过去了。其实时间还是那么长,只是你我变得快了,从爱着你一辈子,到再不想见到你,也就坐凯迪拉克上吹会儿风的时间。你问我会不会重新选择你,我为什么要重新选择你,我跟你一起长大的那十八年,对我来说已经变成情怀了,是我吃饱喝足之后想起来笑一笑用的。你让我重新选择你,让我牺牲我的温饱去换一段情怀,这跟让我陪你去死有什么区别。” 直到米可的车从视线里消失了很久,太广也仍站在旅馆前,没有力气挪动半步。他捏了捏口袋里那片被体温暖热的避孕套,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废物。

 

9

三年后,太广回国了。以一个德国EBS商学院研究生的身份,到一家跨国公司的北京分公司当顾问。所有人都感慨风水轮流转,说太广转运了。只有我知道这跟运气扯不着任何关系,真正的原因是,太广亲手杀死了那个说着“想当年”的自己。 太广说,他不如意的那几年,觉得生活真他妈的操蛋,像一帮摸不清脾气的混混,谁认输打谁,谁反抗也打谁。后来才发现,生活远没他想象的那般蛮不讲理,蛮不讲理的是他,他以为的认输是被抓住时的哭闹,他以为的反抗是跑远后的讥嘲。生活没把他这样的贱人打残,已经算手下留情了。 “其实我最应该感谢米可。”几杯酒下肚后,太广说。我没搭腔。我知道他心里过不去米可这个坎,他来北京不会只为请我吃饭。果然,太广问:“米可这几年怎么样,你来北京之后见过她吗?” “见过一次。”我照实说。 “她还和他男人在一起吗?” 我没说话。 “分了?”太广问,眼里突然闪出了光。 见我没说话,太广眼里的光又消失了,沉默了会,说: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 “你确定吗,你觉得她见了你能开心吗?” 太广也不说话了。他沉默了很长一会,又问:“你知道她家在哪儿不?” 我想骗他说不知道,却说不出口。 “你去找她,我就站在一边,不让她看见我可以吗?”太广见我没反应,语气更软了一点:“我太广从来不求人,今天……” “闭嘴吧,”我说,“我带你去。” 下车之前,我瞥见太广深吸了一口气,我知道他在做心理准备,为了不被他们的生活水平再次打击到。下车之后,太广还是愣住了,像个来城里投奔亲戚的人,仰着脑袋把眼前的酒店式公寓丈量了好几遍。 他讪讪地笑了两声,说: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 我没说话,自顾自走进大门,一位门童帮我们推开门,微微朝我和身后的太广鞠了一躬,太广也怯生生地冲他点了点头。我带着太广穿过酒店公寓的大堂,来到了电梯间。太广想按电梯,被我拦住了。我带着他继续往后走,又从酒店公寓的后门出去,走进一条胡同小道。 太广感觉到不对劲了,跟在我身后问:“什么情况?” “抄近道。”我边走边说。 “她不住那里吗?”太广问。 我没有回答。 再往前走了一阵,我在小道的出口处停了下来,说:“到了。” 太广从我身后走出来,看到一个和酒店式公寓完全扯不上边的城中村,二者相隔不到一百米,景象却大相径庭。这个城中村不是那种文化保护的北京老胡同,而是那种连住在这里的居民都盼着拆迁分闲钱的破巷子。 巷子里没有路灯,我打亮手机摄像头的闪光灯,带着太广走到一个被两个房子夹在中间的小偏房,若是搁在上海就该被叫成佣人房了。“这里。”我指着偏房的窗户低声说。窗户的窗帘没有打开,从里面透出来一些微弱的灯光。 “什么情况?”太广还是没回过神来,盯着窗户小声呢喃。 突然,窗帘被人从里面拉开了。我跟太广做贼似的急忙贴在墙壁上。一双胳膊随着打开的窗户探出来又收了回去。接着,屋里传出了“滋啦”一声炒菜的声音。我指了指那扇窗户,示意刚才开窗的就是米可。 太广的表情就像医生通知他得了绝症一般。 “什么时候?”太广回过神来问,语气像是在问他还能活多久。 “我来北京之前就在这儿了,好像有几年了。” “不可能。我上次来见她还不到……” “那时候她就住这儿。”我说。 “不可能。”太广不断重复着不可能,过了一会儿,又像想起某个治疗绝症的偏方似的抬起头问:“那她男朋友呢,她男朋友怎么忍心让她住这儿?” 我盯着太广看了一阵,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你啊,你欠她太多了。”见太广还没明白,我才把他拉到一边,把这几年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太广: “三年前,你第一次考研失败,米可就找到我,说知道你考不上,说从小就了解你了。你玩游戏从来不能输,一输就慌了,就连输好几把,连输好几把就永远不玩了。考试也是,只要一次没考好就次次都考不好,再就不学那门课了,就算被父母打被老师骂也不学,学也是做个样子不下功夫。米可说只有一个办法能治你,这个办法就是她。只要她吓唬你说再不理你,不出两天你就乖乖听话了。” 太光听到这,突然捂紧自己的嘴,一屁股蹲在了地上,瞪圆的眼睛里冒出大颗大颗的眼泪。我知道他已经明白了,却还是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讲: “米可说游戏也好考试也好,输就输了,大不了再来,但生活不一样,不能重来那么多次。我在湖边跟你说的那些话是她编的,让我一定要找机会说给你听。但她没想到你不像小时候那么好骗了,没料到你会去北京找她。她找不到人临时演她的男朋友,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你了。除了她口中的男朋友,她那天开的车,提的包,戴的表,穿得衣服和鞋也都不是她的,是她临时找周围的人凑的,有些凑不到的只好花钱去租。那晚她在车上跟你说的话也是假的,回去路上因为哭得太厉害,她只好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,结果她停到了一个坡上,哭的时候又忘了拉手刹,车滑下去撞了一辆宝马,赔了她将近一年的生活费,这些都是我到北京之后才知道的。” 等我说完,才发现太广像玩捉迷藏数数的小孩一样趴在墙上,像刚撒完尿的狗一样抽搐了几下。还好炒菜的声音不小,太广哭的声音才没有被发现。他边哭边从嘴角挤出几个字:“你怎么是个傻逼呢,米可,你图啥呢。” 我也靠到了墙上,看着从窗户里飘出来又冉冉升至夜空的油烟,轻声说:“这话我也问过她,我问她图什么。她说不图什么,就图你好。我也问过她,万一你跟别人好了怎么办。她说她也想过,说你要跟别人好了,她就不等了,但只要你没跟别人好,她就还在。她说除了你她不会跟任何人好的,还说你俩和别人不一样,可以像别人一样有问题,但不能像别人一样没结果,别人出了问题可以分开,可以再找,你俩只需要等再长大一点就行了。”

 

10

生活对付世人的作风一贯是先兵后礼,对男人尤其如此。我和太广和任何一位男人一样,都是曾痴迷过彼岸的少年,曾愿为扬帆出航付出一切代价。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,最勇敢的永远不是惊涛骇浪中的那一个,而是为了一些放不下的人和事,跟彼岸挥手告别的那个。谁又能料到如今牵着手笑谈家长里短的我们,竟是曾挥舞着胳膊怒唱海阔天空的那一群。这是生活所给予的枣,只有被扇过耳光的人才能尝到。 我至今仍忘不掉他俩那晚见面的样子,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动人的一幕。米可打开门,先是愣了好长时间,手里的锅铲被她紧紧握在手里一动不动,印着小动物图案的围裙下摆已经开始晃荡了。 接着,米可哭了。 我从来没有见一个女生会这样不顾一切、不遮不掩地哭,像一个才出生的婴儿遇到了赖以为生存的空气。太广站在她的对面,哭得比她还大声。他没有走上前去抱住她,也没有牵起她的手,两个人就这样面对着面哭了好久,像一对前世发过哑誓的恋人,在用他们的方式怀念着上辈子。哭到最后,太广扑通一声跪下了,仰着脸对米可喊了一句话。 “跟我结婚吧,米可。”他哭喊道,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 半年后,我随太广和米可去簋街吃小龙虾时,米可像是第一次来北京,一路上在前面蹦蹦跳跳,对着簋街的霓虹招牌东指西指。太广则双手插兜,就这么跟在她身后走着。米可不时转过脸的笑容被头顶的大红灯笼映得绯红。两人既像一对热恋的年轻人,又像一对处了半辈子的老夫妻。不过这并不奇怪,那一年我们二十五岁,而太广跟米可,也已经在一起二十五年了。


作者:佚名 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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